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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旖旖(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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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其实对眼前这个男生有印象。

    我隐约记得他的脸经常出现在高三的竞赛栏里, 每张照片上都是复制粘贴的冷淡表情。既然他跟我是高中又是大学的校友,那他认识我吗?

    我带着这样的探究跟他度过了第一个白天。他表情很少,话也不多, 整个人的气场冷漠但举动很绅士, 在我说话的时候也会认真地看着我,不会让我觉得尴尬。我从他的表现上看不出来他到底认不认识我, 但这样的疑惑也没有持续太久,在当天夜里他烫伤我之后买药回来隔着门叫我的名字时,我确定了。

    这是他直到回江城以后也不知道的事,我来支教时谎报了学校, 也谎报了名字。

    平心而论, 顾衍是我最可能会喜欢的那种类型。首先是理科是我怎么努力也学不好的东西, 我对厉害的理科生有天然的崇拜感, 我觉得他们专注做实验的样子很有魅力, 比专注赚钱的资本家要有魅力得多。另外一点是我喜欢话少的人,因为话少意味着我不需要过多去分辨真假,这样的人交往起来我觉得更轻松。他的性格就是漠然少语, 他很少在语言上关心我, 但会在细节上默默替我直接把事情做好,这种反差感我很难抵抗。

    可是他出现的时间不对。

    虽然说他认识我, 但我也并不敢自恋确定他是因为我才来支教。我自己的状态尚处于恢复期当中, 对于情感的感知和回应都有下意识的恐惧回避。他对我的好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的,其他同事也开过不止一次玩笑,我并非有意装傻, 但实际的情况是我不敢面对。我从来没有过情感经历,可我已经不是一张白纸,那张纸上凌乱涂满肮脏污垢, 让我日日夜夜背负着无比沉重。我不敢面对别人的喜欢,不敢面对他向我抛出来的情感,我只能一直装作不知情,惭愧又贪婪地享受着他的付出。

    在他来了半个月的时候,有记者来采访。那天我早早寻了个家访的借口避了出去,回来时一位在学校保洁的阿姨正跟村里的老师在宿舍外面聊天,两个人的脸色和言辞都很忿忿。

    我把家长送我的水果分给她们,问她们发生什么事了,零零碎碎的抱怨间我听懂了大概,她们是在生气城里过来采访的那几个记者,明明是来采访的却搞得跟领导视察一样,嫌弃这嫌弃那,连水都不情愿喝一口,校长还从昨天开始就给他们准备午饭,他们肯定不会留下来吃的……真让人不爽。

    我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只能笑笑沉默。最后,住在我隔壁的老师玩笑似的说了句:「还是小顾解气。」

    我抬眸,插进她们的议论里:「他怎么了?」

    「他找了几个小孩儿去给他们献花环,用的就是你刚来那天我跟你说墙角里你千万不要碰的那种花……刚才那几个人走的时候我看已经开始咳嗽了,待会儿他们还会肿会痒,下山的路上应该更难过……没事,不会出事的,那花毒性没那么大,就是容易过敏,明天就好了……他知不知道?他应该不知道吧,他也是城里来的,哪见过这种花呀……」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莫名笃定他是知情的。我先是有些意外,可转念想起他那张淡漠的脸,又觉得他做出来这种事也不违和。下一瞬我恍惚又想,那我呢,接近我也是他一场不动声色的计划吗?

    那之后我对他多了一层留意。我试图从他身上找出来他是故意的证据,我隐隐期待着发生些什么事能让我证明,可是我到底想证明什么,我说不清楚。

    转折出现在又一周之后。那个周末我们去隔壁镇上的集市,我在一个饰品的摊位前挑了半天,离开时被旁边一个中年男人诬陷偷了钱包。他是本地人,牵着条很大的黑狗,紧堵在我身前不让我走,那只狗凶狠瞪着我,似乎也觉出主人对我的态度不善,冲着我狠狠吠了两声,仿佛就等待一声令下扑过来把我咬碎。

    这是我至今也没有办法克服的童年阴影。我身体霎时紧张绷得僵直,求助看向老板娘,她却慢悠悠给对方帮腔:「你是看了半天什么也没买呀。你要是真没拿你就让他搜一下身不就完了嘛。」

    周围开始有人附和,都是本地的口音。我隐隐感觉自己落到了坑里,面前的男人竟然真的上手要拽我的衣服,我一边抬手挡一边慌乱往后退了两步,脚绊了下没站稳,身体后倾进了一个有力怀抱。我本能抓住他的手臂惊慌回头,鼻息间扑进淡淡的洗衣粉味道。他扶稳我,把我护到身后,冷冷扫视着面前的人:「你们凭什么搜她的身?」

    对方见我原来不是孤身一个人,气焰稍微弱了弱,但仍旧很难缠。我在他身后看着他绷紧的侧脸,为我据理力争时的样子有种冷静的性感,我的手被他牢牢握在手里,他的力道温暖而安抚,那一瞬间我好像忽然明白了我想要证明的到底是什么。

    回去的车还要等很久。他说去买吃的,我一个人拿着东西坐在路边百无聊赖地等着,二十来分钟后他回来了,黑色t恤前湿得斑驳。他似乎是担心我会介意,站在两步外把手臂伸长了递给我吃的,我忍不住笑了:「你干嘛呀,站那么远。」

    他站到我身侧下风向的位置,低声解释:「跑出了很多汗。」

    我咬了一小口他买的饼,随口道:「不着急啊,车还有很久呢。」

    他点头说了句是,也啃着饼,没有再说话。

    因为是集市,回去的客车上塞进了平常两倍的人。夏天车上的空气闷热又难闻,各种来历不明的味道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我强撑着直到下车,刚刚吃的那一点东西全吐了出来,但胃里还是恶心得厉害。他站在我身后轻轻拍我的背,一边拧开水递了过来,我渐渐止住了恶心,蹲在路边缓了半天。

    山间的草木味道宜人清新,对比之下刚刚简直是人间炼狱。我深吸着气,慢慢循环干净肺里面的沉积,忽然间我恍惚闻到一股淡淡的腥味,出现在此时此刻十分可疑。我抬起眼不解看向他,他以为我还不舒服,抬手摸了摸我的额头,表情有点紧张:「你能不能坚持——」

    我突然拽住他的衣服,他愣了一下,猛地推开了我。

    ……我摔在地上,痛得皱眉吸了口气。他反应过来后赶紧过来扶我,我把着他的手腕站起来,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指纹里有淡淡的血迹。

    我抬起脸,他避开了我的视线,只低声问:「没事吧?」

    好像刚才推倒我的人不是他一样。但我也顾不上这个,摇摇头,在那个当下心里十分诧异焦急:「你……你刚才……你是不是……」

    我说不出口后半句。他静静看了我一会儿,淡声说:「别怕。是狗。」

    我怔了片瞬,反应过来后一口气横在嗓子里仍旧不上不下。他却跟没事儿人似的,云淡风轻解释:「我看你好像很怕它。」

    我怔怔点头:「是……但是……它也没有……」

    「等它伤到你就晚了。」他淡定弯身拍了拍我裤子上的灰,脸低在我耳侧不远,声音很低,「对不起,我去看别的东西看得太久了,要不然你也不会遇见这种事。」

    我摇了摇头,慢半拍意识到他的动作有些亲密了,慌慌张张退了半步,低头拍着自己的腿:「谢谢……我……我自己来就行了……」

    我能感知到自己的脸又红了。他垂眸看了我很久,仿佛因为我的躲避有些不悦,我自己心里也不知到底是被哪件事缠得凌乱,越发不敢抬头看他。我跟在他身后一路垂着眼走回学校,直到宿舍门口,他突然停住脚步转回身,我差点儿撞到他身上,有点委屈又有点埋怨地抬头,他沉默望了我片晌,忽然低声问:「你会讨厌我吗?」

    我这才明白过来他为什么沉默了一路,他不是不悦,而是不安。他永远也不会想到,我怎么会讨厌他呢,我自己都想杀人,怎么会讨厌他杀狗呢。

    在我出神的那片瞬里他眼底的情绪翻涌。我张了张嘴,最终摇了下头。

    可能是我的欲言又止让我的答案显得缺乏可信度,他定定看着我的眼睛,似乎是想从中判读我到底是是出于真心还是畏惧。我怕他从其中读到别的东西,别开视线默了片刻后,轻声开口表态:「我……我要去洗衣服……你这件也给我吧……我顺便洗了……」

    他静默少顷后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宿舍。我跟在他身后走在昏暗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脑袋里缠绕多天的繁杂思绪忽然无比清晰。

    我在等的,是这一刻,证明他跟我是同样的一类人。

    我忽然意识到那天易庭谦让我离开江城时我为什么没有觉得开心,那是因为我根本不想走。我跟易森之间的力量差距悬殊,在没有能力的时候,我逃不了,现在有能力了,我已经不想逃了,我要亲眼看着他死。

    易庭谦不可能一辈子不让他回来,易氏终究是要给他的。不管我走到哪里,他若是真想找到我都不是难事,只是时间问题。我已经因为他受了一年生不如死的折磨,凭什么未来还要一直提心吊胆提防着他?凭什么我要隐姓埋名小心翼翼生活终日陷在不知道哪一天他会突然再次出现的惶恐煎熬里?在他回来之前,我还有时间,也还有选择。我可以选择自己面对他,我也可以选择找到一个人,心甘情愿挡在我的身前。

    这就是我后来接受顾衍的原因,也是我中途后悔想要放开他的原因。

    坦白讲我对他不是全然没有心动,但那些在我接受他的时候只占到了三成。刚开始跟他一起的那段时间我也是发自内心的愉悦过的,他原本就是我会喜欢的类型,从情感意义上来讲也是我的初恋,光说男朋友这一项的话我给他打九十分。随着相处的时间越久,我心里对他的情感倾斜也在不断加重,从三成,逐渐到四成,五成,但我们之间也不是没有问题,比如在物质问题上,我要谨慎照顾他的自尊心,他很敏感又固执,我有时会很累去把握尺度。其次是尽管他对我很体贴,但他的偏执和偏激也显然是有迹可循的,我不太清楚他的底线到底在哪里,那让我觉得有些不安,也让我隐隐觉得兴奋。

    偏执的人阴暗、固执、可怕、占有欲强,但也有一个无可替代的优点,那就是忠诚。不管是他的本质还是他的性情,于情于理他都是我计划实施的最佳人选。但尽管理性上我知道是这样,可我也无法完全控制我自己的愧疚和感情,我心里关于情感和利用的天平艰难又矛盾地保持着平衡,直到圣诞夜的那一天,他抱着我第一次袒露着自己,他说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但永远也不会伤害我,这句话毫无防备刺进了我心里最脆弱荒芜的地方。我在泪眼模糊里笑着看他,他低头温柔吻我,并不知道,我也不是好人,我比他坏了百倍千倍,因为我从一开始接受他就是为了伤害他。

    那天晚上,我放纵自己沉溺在那个吻里,决定放开他。

    准备说分手的那几天里我跟通常失恋的女孩子没有差别,每天茶饭不思只想哭,干什么都忍不住会想到他。这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我很想能跟他走得再远一点,我每天都想着如果我们再早一点或者晚一点相遇都比现在这样好,可是现在我还有没完成的事,我的背上有一套无形的沉重镣铐,我实在无法放开自己跟他谈一场纯粹的恋爱。

    可是这些心事他不懂。他对于我提出分手时的偏激反应我原本应该是早就该预料到的,可是我一方面沉浸在自己的悲伤情绪里忽略了这一点,另一方面是他直接把我绑起来囚禁还是出乎了我对他的意料。

    我重新审视起眼前的人。我们毋庸置疑是互相喜欢的,只是彼此的感情都不正常。我对他的感情里掺杂了利用,而他对我又何尝不是一种病态的迷恋,我配合他谈这场恋爱时他温柔体贴,我想要离开时他就把我绑住关起来。今天我是因为想放开他而提出分手,我对他还有感情和愧疚,可倘若今天我是因为想分手而提出分手,那他的所作所为跟易森又有什么差别?

    我独自坐在漆黑的房间里,长久难以置信于自己冥冥之中竟然又踏进另一个深渊。我简直觉得这是老天给我的报应,报应我的阴暗、自私、利用,报应我愧对了他起码是真挚的感情。可老天大概也疏忽了的另一点是,对于一个真正阴暗又自私的人来说,这可以是一个深渊,也可以是一个机会。

    我在黑暗中慢慢冷静下来。

    顾衍有一句话说得没错,我们确实是一样的人。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所以我们的遇见是他的不幸。如果我跟他不是一样的人,那遇见他就是我的灾难。

    那天他解开绳子后俯身吻我,唇齿间的温度仿佛失而复得一般灼烈。我心知肚明又忍不住有些惧怕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以往可怕的暴力经历纷纷涌进脑海,他抱我起来时,我下意识缩进他怀里攥紧了他的衣襟,咬唇忍住了眼底的酸。

    应该是觉察到了我的紧张,那一晚他对我异常温柔。我逐渐被他引领着适应了他的节奏,失神中我恍惚看着他的脸,涣散的理智仍旧在挣扎今后到底要以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他。

    虽然他这一次的行为很偏激,但对我的伤害性与之前易森的所为相比根本不值一提,跟我真正想去利用他做的事也无法相提并论。我还是喜欢他的,所以我还是想放开他,尽管他的阴暗偏执一旦被激发开了就彻底无所顾忌起来,他查我手机,经常莫名其妙吃醋,要我随时报备行踪,常说以后要把我拴起来,脾气也不再收敛,而且竟然还给我吃药——

    我的喜欢被他不自知地消磨着,很多时候我面对着他越来越累只想沉默。我当然是有能力摆脱他的,我没有那么做的原因起初是因为他是第一个真心对我好过的人,我想起我们从前在一起那些时光于心不忍。后来在我的感情逐渐消退之后,我再次把他作为了一个备选的方案,未来我可能会用到他,也可能不会用到他。

    我先带他去见了易庭谦,作为提前的铺垫。易庭谦果然是不管我的事的,或者后来再回头来看这一幕时,那时候的他连自己都快管不了了。他已经觉察到了自己身体的异样,两个月之后,易森被他紧急召了回来。

    这些我都是在易庭谦病发之后从新闻上看到的。我震惊于易森已经回来了一个月的时间但竟然一直没有来找我,在新闻出来的当天下午,易庭谦的秘书给我打电话,邀请我来医院探望。

    这是我跟易森时隔两年时间的重逢。

    他靠坐在病房中间的沙发里,长腿叠在前面的茶几上散漫晃着,余光里瞟见我走进来,抬起眉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阴涔涔地笑了。

    病床上的人刚睡着,秘书见我来后自觉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他拿下巴点点他身旁的位置:「坐。」

    我站着没动,平静望着他。

    相比两年前他的外貌变化不大,但气场又沉了很多。他的头发剪短了,显得眸底更黑更深,脸颊似乎是历经过一场暴瘦,每一处的棱角都比我记忆中的更为鲜明清晰。

    见我没有反应,他站起身,手插在西装裤兜里缓缓朝我走了过来。那些恐怖的记忆也随着他的逼近一步步复苏,我眼前恍若浮现出我偷了他钥匙逃跑的那一次,在楼道里,他也是这样逐步靠近,我靠在墙上看着他渐渐逼近,那种堪比死神来临的绝望心情至今我都记忆犹新。

    这一次我没有后退。我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神色不明地在我面前停下,跟我无声对视长久后突然笑了。

    「有进步。」

    他垂眸看着我的脸,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漫不经心缠起我的头发,意味难明地发问:「咱们这么久没见了,你也不跟我说说,我不在的时候你过得怎么样啊?」

    我推开他的手,语气冷淡:「很好。」

    他挑挑唇角,近在咫尺细细盯着我的脸:「是跟你的小男朋友相处得很好吗?」

    我面无表情抬眼:「是啊。」

    他看着我笑,眼底没有浸进一分一毫:「我被扣在国外受了两年□□,你甜甜蜜蜜谈着校园恋爱,还把他领回家里来谈婚论嫁,易庭谦可真是偏心啊。」

    我冷笑一声,就像从前他许多次对待我时一样:「我谈恋爱当然是为了结婚啊,否则你要跟我结婚吗?」

    他没有被我激怒,单从这一点来看他终于成熟了。他微笑着靠近到离我近在咫尺的位置,我皱着眉别开脸,他低着脸,鼻息间的热气落在我脖子上,带着笑的声音在我耳边低沉清晰,别有深意:「妹妹,你要结婚当然是好事了。你看易庭谦多高兴啊,听了你的喜讯病情都加重了。」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怔了数秒之后不可置信猛推了他一把:「易森?!」

    他靠在墙上歪头望着我,挑起一侧唇角冷笑。我快步匆匆走到病床前,病例上清清楚楚写着阿尔茨海默症,床上的人熟睡着,我抬起头茫然环顾四周,大脑在那一刻有些宕机。

    这是易氏名下的私立医院,易庭谦住的是最高规格的特级病房,位于住院部大楼顶层,上来要刷护士长专属的电梯卡,门前有专业保镖二十四小时待命。他被安置得极其严密,但这一切不是为了保护他,而是为了保护那些阴暗里的秘密。

    我再一次成为了他们父子博弈中的催化剂。那两年发生的事我是在后来断断续续听说的,易森被扔到了易氏国外一个接近废弃的项目上,易庭谦几乎断了他的经济来源,他从小养尊处优怎么受得了这种苦,大概从那个时候起他们父子间最后的感情就已经全都断了。但他虽然这一次大意栽给了易庭谦,可输给自己的亲爹也不丢人,太子爷的身份和威信还没有倒,集团里不乏高瞻远瞩之士主动示好,他们一拍即合,首当其冲要解决的问题便是回国。

    他恨易庭谦早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我甚至怀疑投毒也是他很早以前的设想之一。重金属的危害是累积性的,他耐心等了很久,直到我带顾衍跟易庭谦吃饭的那一天,他知道这件事后怒不可遏,丧心病狂加大了剂量。

    这一次易庭谦终于彻底出局,整个易氏都是他的了。

    新登基的继承人很忙,忙着清除跟了易庭谦几十年的异己,也忙着软硬兼施堵住知情人的嘴。他忙到没有时间来处理我,也变相给了我时间去计划怎么送走他。

    托他的福,我不需要准备毕业论文,因此有大把的空闲。那段时间整个江城的野生媒体都流传着他的传说,有人说易庭谦一片苦心丢亲生儿子出国磨练,紧接着就有人说虎父无犬子他用半年时间就让废弃项目起死回生,有人说易庭谦一世英名最优秀的作品当属这个儿子,还有人说他青出于蓝狠劲更胜亲爹一筹前途不可限量。

    最后一句我认同,易庭谦确实是不如他狠,否则他早就饿死在国外了。至于他的前途到底是不是不可限量,那也得看他有没有命活到这一天。

    我先是打算自己下手。我把之前去潜水的计划重新找了出来,可现在我跟他的情况是不可能再一起去度假了。我看似有很多时间,但也可能会随时没有时间,我太清楚他现在还没有动我是因为他觉得我根本跑不掉,吊着我的死期也是他给我的折磨之一。他是站在顶端操纵的人,无所谓让我再提心吊胆惶惶几天,一旦他闲下来了又会心血来潮发什么疯,我难以想象。

    那两周里我想不出来合适的计划,情绪极度烦躁,刚巧我年前投稿过的一个国外设计活动给我发来邮件,恭喜我的作品入选。我托一个网上找的留学生买了两盒以我的画为包装的烟,具体要怎么使用还一时没有灵感,但不管我打算怎么用,首先我得能接近易森。

    他原来的助理当初因为倒霉在国外伺候了他两年,现在高升不是助理了,依旧是他的心腹。这个人不知道我们的真实关系,但知道我对于他的重要性,对我一直很客气,我跟对方私下里见了几面,侧面打听了他最近的行程。因为他五月初的时候会到南山的别墅区参加二期的开工仪式,我找人代租了我们之前住过的那栋别墅,我计划在他来的那一天将他引过来,可具体细节还没有来得及去细化和实施,他的礼物先送上了门。

    收到东西的那天我还在上课。从驿站里取出来的快递是个很小的盒子,我随手晃了晃,以为是自己买的耳钉,可回到宿舍拆开之后,里面的红色盒子隆重精致,显然应该是用来装钻戒的。只是在打开时那上面插着的并不是钻石,而是一枚小小的u盘。

    那一瞬间的不祥预感是本能性的,寒意从脊椎蔓延到我的手脚和大脑,只用了半秒钟不到。

    我安静坐下来,把桌上的笔记本掀开,插入,读取,播放。我的内心没有我脸上表现出来的百分之一镇定,但这体面也仅维持到画面加载的那个片瞬,当视频的声音缓缓流淌出音响时,我整个人霎时僵直战栗,我愣了数秒之后,猛地站起来抓起电脑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往墙上砸了过去,屏幕与机身在几次的爆裂撞击后彻底分离,房间里终于重新寂静下来。

    我站在地上,呼吸急促,浑身颤抖。我抓起来桌上的手机打给他,他的女秘书温柔询问着我的姓名与贵干,我失控地爆着粗口让她赶紧叫他滚过来接电话,她静默片刻之后,礼貌把电话挂断了。

    我把手机也摔了出去,桌上能摔的东西全都摔到了地上,整个房间里瞬时一片混乱狼藉,我喘着粗气站在当中,最为狼狈可笑。

    我早就预料到他会知道我跟他的前助理见面这件事,但我没有预料到的是他这样的警告方式。装婚戒的礼盒显然是在回应我之前跟易庭谦所说的打算结婚的话,里面的录像是他在向我预告他的行为,他会把这份礼物送给我想要结婚的人,现在这一个,以及未来的每一个。

    他在这个时候把这些视频寄给我无疑是在向我彰显他对我的绝对处置权。他高高在上,手握我的命脉,我无论怎么努力也是徒劳,两年前的我反抗不了他,现在的我依旧不能。我作为一个依附于易家的私生女,这辈子都是他这位正统继承人的附属品,这辈子都别妄想挣开他。

    我浑浑噩噩在床上躺到了天黑,脑袋里一片混沌空白,眼前破碎又清晰地轮番放映着我第一次被他强迫时的画面,也是这三年里反反复复在我梦中惊悚重现的情节。我曾经无数次梦见自己慌张惊恐地跑下楼梯,有时候我穿着繁复的裙子动作不便,有时候那段楼梯很长很长看不到尽头,有时候我身后传来脚步声可我怎么努力也甩不开,有时候我终于逃到了楼梯尽头,但当我推开那扇门时,他站在门外。

    每一场噩梦的最终都是惊醒,而后是我在清醒中睁着眼睛第一千次一万次痛苦回忆着那深刻进我每一条细胞和神经里的绝望一幕。而今天拜他所赐,我又一次亲身回到了那生不如死的一刻,我又一次听到了自己的无助哭泣,又一次看到了自己在他身下经受的暴力折磨。

    我原以为经历了这三年自己已经成熟了很多,我不再只会懦弱逃避想要离开江城,我可以冷静思考计划,耐心等待着时机,但我还是远远没有我自己想象中的强大,我还是会为了这一幕的重现瞬间崩溃坍塌,不堪一击。我忽然不想再等那个机会了,我已经等了三年的时间,我真的没有力气了,我急于想看到他死,现在、立刻去死,就算是让我跟他同归于尽——

    墙角里的手机振了起来。

    在它停停响响快一刻钟后,我慢吞吞摸着黑昏昏沉沉爬下床,被横在床前的椅子绊倒摔到了地上。我的膝盖和小腿撞得生疼,掌心也硌到了不知是什么的坚硬东西上,痛得我皱着眉蜷在地上想哭,我眼泪都已经涌到了眼底,可是下一刻,我突然慢慢舒缓下来表情,整个人奇异地在那瞬剧痛中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镇静。

    那是我第一次发现身体上的疼痛原来可以缓解心理上的痛苦。我呆愣坐在地上享受着那刻隐秘的宣泄,大脑随着痛感的平息渐渐冷静下来。我突然清晰意识到了矛盾所在,我一直以来所焦虑的都是因为我想靠我一个人的力量去杀了他,我没有轻易想过去动用自己的底牌,因为我有顾虑,也有不舍。但这一刻他帮助我重温噩梦,他让我看到了自己隐藏在白日里平静面孔下的脆弱和腐烂,恍惚间我忽然怔怔想,我都已经是自顾不暇的人了,还有必要去顾虑其他人吗?

    长久陷在黑暗里痛苦崩溃的人,迫不得已踩着别人向上,神明也会原谅她吧?

    一周之后,我托前助理给易森回了件礼。一盒烟,还有一张请柬,请他在当天的典礼结束后来别墅参加派对。

    我确定他会来。从他寄过来视频之后我们一直没有联系过,他除了可以预料到我起初的愤怒之外,应该也很想看看我现在到底是什么态度,是示弱求和,还是绝地反击。

    我从中午等到傍晚,那种被等待无声消磨的感觉很煎熬。顾衍看出我心不在焉,晚饭之前找了个机会问我怎么了,我摇头说有点不舒服,他还想再说话,楼下忽然有人喊我:「裴旖!你哥哥来了!」

    面前的人诧异而探究地看着我,我避开他的视线,若无其事道:「下去吧。」

    我们一前一后走下楼梯,那种感觉像是踏向深渊。我整颗心脏在愧疚和亢奋里癫狂地摇摆着,想后退,但更想往前。

    易森站在客厅里,脸上噙着礼节性的微笑。众人正在长桌前分着他买来的蛋糕和咖啡,他瞟见我们俩一起下来,视线在我身后短暂沉沉停留后,又回到我身上,唇角意味深长地挑了挑。

    我回了他一个微笑,清脆叫了声:「哥哥。」

    游戏开始了。

    屋子里的人全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我也只简单介绍说他在地产行业工作,他们都信了,还跟他认真探讨起来房价走势。我听得想发笑,借口出来洗水果,有个女生跟过来给我打下手,两盘水果洗完了才磨磨蹭蹭问,你哥哥是单身吗?

    我笑了笑,没有否认,她端着果盘乐颠颠地往客厅里去了。我在她背后敛起表情,关掉了水龙头。

    那天的晚饭是烧烤。他一向嫌弃这种东西会熏脏他的手工西服,借口有工作要处理干脆没从屋里出来。我一直坐在烤箱边上帮忙,余光里看得出来顾衍非常想要质问我,但是我始终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直到饭后大家又都聚在长桌上调酒喝,喝着喝着有人提议:「咱们玩桌游吧!」

    坐在我旁边的女生一直在桌子下面悄悄拿手指戳我,我笑着遂她的心愿:「好啊。那我叫我哥哥也一起吧。」

    她笑逐颜开给我比了个心,一桌子即将步入社会的大学生也都对他那股贵族精英范儿很有好感,所有人都附和着,只除了坐在我正对面的人,眼底一沉再沉。

    我置若罔闻,起身去叫易森。他吐着烟似笑非笑看我,最后站起身抚着我的头压近了低声道:「今晚好玩儿吗,妹妹。」

    我从他身后的玻璃窗上看到我们两个人的侧影,他习惯性地占据着主导地位,我不动声色从他胳膊下避开,淡淡微笑:「你来了,才好玩儿。」

    桌游开始。

    我其实很不擅长这类游戏,倒不是我不擅长表演,而是我不擅长讲话。因为人多,我开始几次都手气很好的摸到了平民牌,到我发言的时候草草含糊说上几句,有人玩笑声讨我的敷衍要开除我的平民身份,我笑了笑,还没等答话,身侧的人悠悠先开了口:「她从小就这样,嘴笨,不会说话。」

    刚刚那个女生笑着搭话道:「是嘛,那还好你们两个年纪差得多,否则她不是要被你欺负?」

    我唇角保持着弧度,没有作声。他特意转过头来看了我片瞬,别有深意笑道:「不会,差得多也可以欺负。」

    桌上的人都笑了起来。我微笑着端起来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小口,抬眸时我看到桌子对面的人正沉静盯着我,目光相触及的一瞬间,我们俩同时移开了。

    时间在喧闹中过得飞快。很快到了最后一局,我抽到了狼人。法官的声音落下后,我睁开眼睛,视线正对上我面前的人。

    那是那一整晚我们俩第一次的眼神交流。房间里的灯光昏黄,空气沉静肃寂,我们安静相视数秒之后,他拿目光轻轻点了点我身旁闭着眼的男人,而后转回视线等待我的意见。

    「狼人请杀人。」

    那一刻我看着面前沉静的漆黑眼眸,恍惚间觉得自己是个真正的刽子手。我有一瞬短暂的不忍后悔,但是我已经不能回头。过往的每一天都那么黑,那么长,我永远也不要回头。

    最后一局桌游结束之后已经接近凌晨,大家各自分了房间回去休息。易森原本想离开,被我先一步出言留了下来。客厅熄了主灯,卧房里陆续传来水流声,有人趿着拖鞋出来冰箱拿饮料,有人敲开隔壁房门借卸妆水,又过了大约一个小时之后,别墅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放轻脚步走出房间后,回手虚掩上了门。

    易森正靠在沙发上玩着手机,两条长腿搭在茶几上,余光瞥见我进来后挑挑唇角,腔调戏谑散漫:「确定没走错房间吗?你的小男朋友就在楼下,你来我这里合适吗?」

    我见他并没有去洗澡,推测他还是没有留宿的打算。距离我推算的时间所剩不多,我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淡淡开口:「我们谈谈吧。」

    他没有抬头,鼻子里嗤笑一声,可也没有出言拒绝。

    我继续平静道:「你寄给我的东西,我看了。你想让我怎么样?」

    回答我的仍旧是一声笑:「你说呢?」

    我靠进沙发里,随意叠起来腿:「我不知道。我跟你已经两年没见了,我不太了解现在的你。」

    他抬起眸,似笑非笑:「你很了解以前的我?」

    我抱着手臂耸肩:「脾气差,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吗。」

    他挑着唇角道:「那这两年恐怕让你失望了,我的脾气没有变好,反而变得更差了。」

    「但我以为你会成熟一点。」我淡淡看着他,「至少不会用这么卑鄙的手法威胁我。」

    「这你可就冤枉我了。」他歪着头笑了一声,「在我眼里这明明是情趣,怎么到你眼里就成威胁了呢?」

    我静声道:「情趣是双方成年且自愿,不是一方的强迫暴力。」

    「那你想看你自愿的吗?我也有。」他抬起头环顾一周,云淡风轻讲着恶劣腔调,「就在这间卧室,这张床上。」

    我的表情不可抑制地沉了沉,他无所谓笑了一声,意味深长看我:「真是充满了我们美好回忆的房子啊,你怎么舍得把它卖掉呢?」

    我冷冷道:「我不觉得是美好回忆。」

    他挑挑眉:「那我们的美好回忆在哪里?在我的公寓里?在那张我们第一次做|爱的沙发上?」

    我的镇定眼看着又快被他的三言两语轻易击穿:「我跟你没有美好回忆。」

    他笑了一声,沉声徐徐道:「可是我有。我们在一起的每一秒每一帧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在国外那两年,我每天都得靠着回味跟你在一起的时光才活得下去。」

    我抿住唇角,没有回话。他盯着我的脸,幽深眸底又逐渐染上了我熟悉的偏执疯狂:「我每个晚上都无比想念你在我身下哭泣,喘息,求饶,叫我的名字……那时候的你多乖啊,我有时候真后悔没有在那个时候杀了你,让你永远留在那个时候,永远只属于我一个人。」

    我脸色僵硬:「你疯了。」

    他并不否认:「我早就疯了。从我发现我喜欢上我的亲妹妹那一刻起,我就已经疯了,这辈子也不会好了。」

    我十分痛恨他这种拿爱去美化罪行的行为,就算是这一瞬他眼里深掩的自嘲和落寞我确信都不是虚伪:「所以呢?你喜欢,你就任由自己发疯?你喜欢,你就随意做着伤害我的事?你做出了那些事现在不会还指望我会喜欢上你吧?噢,也对,反正你根本不想要我的喜欢,你想要的只是我对你臣服。」

    他倚在靠背上散漫笑笑,淡定反问:「你既然知道我想要什么,为什么还总是惹我生气?」

    我也笑了,那一瞬他理所应当的腔调让我简直替他悲哀:「因为我是人,不是机器,我有感情,有痛感。你不是人,所以你理解不了。」

    他没有被我的话激怒,但唇边笑意明显凉了下去:「你有感情,所以你当初只是为了离开这座城市,就毫不犹豫同意这辈子再也不跟我联系。你有感情,所以这两年里我怎么哄着你顺着你为你做了什么,你的回应永远只有冷脸以对。你有感情,所以在我最落魄的时候你换了号码,把我所有的联系方式拉黑。」

    我们在沉默中寂静相视片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深黑眼底千回百转:「我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可是你就这么恨我。」

    男女关系中只有这一点最为公平,只要你没有感情,就可以永远处于上风。我看着他无动于衷冷笑,重新找回主场的镇定:「我不恨你难道还爱你吗?」

    他自嘲轻笑一声,满不在乎的语气跟他眸底深处那瞬难以觉察的恍惚极不相称:「是啊。你难道还会爱我吗。」

    我冷着表情没有回应,他靠回沙发上移开视线,少顷寂静之后,腔调恢复了平常的散漫嚣张:「这两年里,你很希望我死在外面永远也不要回来吧?」

    我余光瞟着墙上的时钟,心脏幽幽提了起来:「是啊。」

    「你天天吵着要离开江城,怎么没人挡着你了,你又不走了?」他侧头看着我,手指轻轻敲着木质扶手,讥嘲笑道,「还是你在等着你的小男朋友毕业后想跟他一起远走高飞呢?我有时候真想放你走一次,我看看你到底能走到哪里去。你走到哪里我都能把你翻出来。」

    我安静看着他,片晌没有说话。这两年的时间对于他来说是场历炼,他的气场和情绪都比从前深了很多,激怒他比从前困难,但墙上的分针正在没有停歇逼近,提醒我余下的时间已经不多。我暗暗扣紧了身侧的手指,屏了屏呼吸,直接甩出底牌:「是,我在等他。我是可以离开他,但是我的孩子不能没有爸爸。」

    这一招很烂俗,但对于男人来说,永远奏效。

    面前人的脸色蓦然变了。他缓缓坐直,紧盯住我,表情阴沈又瘆人:「你再说一遍?」

    复古精美的圆形表盘里,分针与指针终于在整点处交汇。我静静看着眼前的人,心底积压抑制了太久的恨意蓬勃蔓延至我的每一根神经血管,继而疾速传透四肢百骸。我撑着头朝他微微笑了一下,前所未有的癫狂畅快:「我说,我的孩子可以没有舅舅,但是不能没有爸爸。」

    他腾地站起身跨步到我面前拎起来我的领子,逼近的俊颜狰狞得可怕:「你的孩子?!」

    我漫不经心笑笑,顾不得自己整个人已经几乎悬空:「是啊,否则呢,你的人没有给你拍到我们过夜吗?你不会以为我跟他谈了两年的精神恋爱还一直在为你守身如玉吧?」

    他当然也不至于自信到这种地步,我是有意刺激他,但此刻的他也很轻易陷进疯狂:「两年?!我才刚离开江城你就跟他在一起了?!还是你他妈早就跟他勾搭上了?!」

    我无辜耸肩:「你别把别人都想得那么下作行吗。缘分就出现在那个时候,我也没有办法啊。」

    他倏地松开了手,我凌乱跌回沙发上,下一秒他俯身掐住了我的脖子,距离近得几乎是伏在我的脸上咬牙切齿:「去把它打掉!」

    我仰着脸靠在沙发上,呼吸逐渐不畅,但人却亢奋又冷静:「我为什么要把它打掉?我为什么不能把它生下来养大?」

    他扣在我脖子上的手指骤然收紧,眼里阴沉暴戾:「因为它是个孽种!!」

    我嗤笑一声,淡定回道:「又不是你的。我跟你的孩子才叫孽种,我跟你在一起才叫作孽。」

    「啪」!

    他扬手扇了我一巴掌,力气凶狠到我毫无防备往沙发里侧栽了过去,耳边阵阵轰鸣,不等缓过来又被他抓着头发提起来,脸色是我从未见过的铁青震怒:「说!你会打掉它!!」

    我忍耐着皱了下眉,声音因为疼痛而稍显气势不足:「我不会!!」

    他暴怒着再次朝我抬手,但这一次他的手臂意外停在了半空。我喘息着与他在彻骨的恨意中相视,片瞬寂静之后,他突然笑了。

    那个带着真实杀意的恐怖笑容时隔多年之后仍旧时常出现在我的噩梦里。他忽然松开我的头发转而抓住我的胳膊将我拖向浴室,我在跌跌撞撞中恍惚猜测着他要干什么,混乱里我伸手掀倒了墙边立着的花架,一支圆圆的黑色花瓶沿着地板骨碌碌滚进浴室,我在它身后被粗暴拖进来掼到了浴缸上。

    我摔进那缸冷水里半天才在疼痛中找回平衡,蜷缩在角落里半身湿透,被水呛得流着眼泪剧烈咳嗽。他阴森着脸站在我面前,而后抬起一只脚踏到浴缸边沿上,骨节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挑起来我的脸,居高临下发问:「你真的怀孕了?」

    我一边捂着嘴咳嗽一边拧着眉抬眸看他,他静静盯着我,幽黑眼底深不可测:「又骗我。」

    我心里悚然一惊,整个脊背瞬时凉透。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的,更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对我做出什么。我有一瞬的慌乱,但在那个关头我没有时间再去考虑和权衡,我的身体先于大脑一步做出反应,朝他露出了一个微笑,装作镇定道:「你现在是在骗你自己。」

    他的情绪奇异的冷静了下来,这种难以预测的感觉让我越来越心慌。他静静看着我有片刻没有作声,随后他的指尖从我的下巴,滑向颈部,锁骨,一直往下,最终到达我胸前的纽扣。

    「那我们就来验证一下吧。」

    那一霎那我倏然意识到了他想干什么。我紧紧贴在墙角,咬住牙憎恨盯着他,他的脸上现出一副比暴怒时更瘆人百倍的平静,垂眸专注在我漉湿的纽扣上,徐徐低声道:「如果你没有骗我,那今晚之后我就放你走。」

    我泡在冷水里难以自持地微微颤抖着,潮湿不适的布料正缓慢剥离开我的皮肤,我应该觉得冷,可是我竟然觉得热。久违的羞耻,入骨的恨意,那一千多个让我绝望崩溃的日夜,所有的感官情愫全都在那一瞬铺天盖地涌进我的心脏,喉咙,眼底。那一刻我发誓我今天要跟他一朝清算,就算是我的计划失败,就算是最终鱼死网破,今晚,一切的罪恶就此终结。

    面前的人站起了身,一只手优雅扯了扯领子,另一只手拽下来墙上的花洒,拿它抬了抬我的下巴,面无表情道:「如果你骗我了,你觉得我会怎么惩罚你?」

    他此时此刻的行为就是惩罚。

    房间里的水声汹涌,整面的镜墙从另一视角见证着这一场暴行。我怕留下痕迹,不敢太用力挣扎,但他刚刚的滔天怒气只是隐去了并不是消散,我的柔弱反抗无疑成为了他肆意施暴的理由。他扣着我的头往水里按了几次,一次比一次久,我的鼻腔跟耳朵里都浸进了水,意识逐渐敌不过生理上的本能反应。渐渐的,我的挣扎微弱下来,耳边分辨不清楚声音,眼前也开始旋转模糊。我无力靠在角落里,一呼一吸间都疼痛不已,恍惚中我看见他在解开衬衫,我忐忑悬了一整晚的心脏终于向不见底的黑暗坠了下去。

    我转过脸难受闭了闭眼,意识不清地思考着接下来的对策,他一条腿跨进了浴缸,带起来的水花扑向我的脸。我下意识低头拿手去擦,他粗暴折起来我的胳膊掰过来我的脸泄恨一般地吻着,我疼得肩膀忍不住抖,全身都在下意识地抗拒着他,他用膝盖压住了我的腿分开,迷离间我失神于自己竟然又要再经受一次侵犯,突然,我听到身前的人发出一声闷哼,随后他进犯的动作停了下来,瞪着眼睛僵直扑向了水里。

    我抬眼看到逆着光站在浴缸外的熟悉身影,心脏瞬间悄然着陆。与我的恍惚走神不同,面前的人非常冷静,他把手里的花瓶放到一边,本能俯身要去拽浴缸里的男人起来,我颤抖着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一刻我们两个脸上的表情都非常精彩。

    我们都心知肚明,一个花瓶根本不会要了他的命,但如果他以这个姿势继续溺在水里几分钟,必死无疑。救他,还是不救他,我们两个显然是相反意见,但留给我们僵持的时间却不多。顾衍沉眸看着我,原本眼里压抑着的愤怒杀意慢慢转为了诧异、挣扎与疑忌,而我只是望着他无声流泪,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不需要说。我只需要安安静静给他时间让他看清楚我现在的不堪和狼狈,我确信,他会选择我的选择。

    时间在我们两个人的僵持中一分一秒过去,我能清楚感受到伏在我腿侧的人呼吸越来越弱。面前的人始终紧盯着我没有表态,我咬着嘴唇越哭越汹,死一样的寂静中,连眼泪滴进水里的声音都清晰可闻,终于他反手攥住了我冰凉的手,沉声开口:「你先出来。」

    我扶着他的手臂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忍不住颤抖,他沉默给我一件一件系好了衣服,我能感受到他周身再次燃起来的杀气。我们各怀着心事在那片死寂里沉默长久,最终,他抱了我一下,在我耳边低声道:「我来处理。」

    我闭上眼睛,伏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后来发生的事情按部就班,清理现场,伪造口供,配合调查。事关易氏现任的掌门人,全城都十分瞩目这件案子,顾衍特意布置在现场的香水被得到风声的媒体大肆渲染解读为连环杀人凶手重出江湖,一时间连易森死后的名誉都被毁得彻底,关于他性取向的揣测和解读层出不穷,连之前差点跟他联姻的那位千金都成了圈子里的笑柄。杨美栖白发人送黑发人,精神状态近乎崩溃,得知案发时我也在别墅里瞬间疯了,她认定了她儿子的死跟我有关,在灵堂里要动手打我,但被她身后的管家顾全大局地拦住了。我冷眼看着贵妇发疯,转身把手里的花扔到照片前面,示意管家找个方便的地方,我有话要跟她说。

    第一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易森今天的悲剧始于他的骄纵又偏执的性格,这个问题她作为母亲至少应该负责一半。如果不是她一直溺爱、偏袒、纵容,他也不至于恶劣至此,以他这种随心所欲目中无人的行事风格,就算是今天不死在我手上,他早晚也得死在别人手上。

    第二句是实质性的告诫,为了我,更为了她。

    「他手里有我们做|爱的视频,藏在哪里,有多少备份,这些我都不知道。你最好找个可靠的人把他所有的住处好好搜查一遍,否则万一什么时候被人发现了,兄妹不|伦,影响的是你儿子的身后声誉。」

    最后一句,是从此划清界限。

    「你儿子的死跟我没有关系,你们易家跟我也没有关系。从此以后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放心,易庭谦的钱我肯定不会来争,你就全都留着一个人好好安享晚年吧,易夫人。」

    从灵堂里出来时,顾衍在外面等我。

    事发之后我们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见面,互相联系也用的是备用号码,警察一直没有在现场找到证据,让他紧绷的神经有些放松了下来。他来找我,碎碎说他这几天很想我,又说他收到了几个外地的offer,还说他计划好了毕业旅行——他之前在我的电脑上看到我想去潜水,已经默默准备了有段时间了。

    我静默听着,心情复杂沉重。几天之后的那个周末,警方那边传来消息,顾某,江城大学化学系学生,在本案中有重大嫌疑。

    警察来搜他的宿舍时是晚上,他当时正跟社团的人在山上野营。原本那个野营我也应该参加,连他的衣服和鞋子都是之前我给他准备的,但一来是这个时期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二来是我提前看过那几天的天气,最后我找借口推掉了。我拿备用的号码给他发了消息,让他先躲起来,等我观察一下这边的情况再跟他联系。结果那天夜间下起了雨,山路崎岖,他逃到山间那座索桥上的时候,鞋底湿滑,失足摔了下去。警方搜救了几天之后发出通报,嫌疑人顾某,经调查确认系五零三案凶手,于逃跑过程中坠入山崖。

    事情至此,对我来说才终于告一段落。

    那一天我独自坐在房间里,抽光了烟盒里剩下的九支烟。那少掉的一支,被我提前放进了案发现场窗户的缝隙里,烟盒上那幅风景画是我故意留下来的指引。虽然速度慢了些,但好在最终还是被警察解读出来了。

    是的,一切都是我计划好的。

    那幅画是当初我被易森禁闭在别墅里时画的,当时他看过,还半真半假夸我有天赋,画得好。关于我的事情他一向记忆力很好,我确定他记得这幅画,这也是我把它作为邀请函的原因,我要让他也回想起来那段记忆,那段驯化我的记忆。只有让他回味起这间别墅里发生过的事,他才能毫无戒心地走进这间别墅里来。

    他的房间我特意安排在了顾衍的楼上。顾衍的作息时间一向规律,我卡着他准备休息的时间在楼上弄出了动静,他睡前惯例会给我发消息,来找我时看到我房间里没有人必定会来这一间。一切事情都跟我的预想相差不多,除了他出现的时间稍微晚了点,让我有一瞬以为自己真的要再被强|暴一次。

    至于顾衍为什么也不能留,那完全是因为我对人性没有信任。我的秘密不能掌握在别人手上,就算是顾衍这种人,他的忠诚也是相对的,而不是绝对的,再者他这样偏激的人,也根本不适合共度余生。还有最重要的是,他亲眼看到了那天晚上的那一幕,势必会怀疑我跟易森之前的关系。如果他们两个人都死了,就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了。

    警方通报顾衍死亡的那一天,我瘫坐在沙发上,长长出了口气。我原本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若无其事地背负着这些秘密生活下去,从这个六年,到下个六年,却没想到这是我最后的六年时间了。

    屏幕中的人垂着眼眸陷进了沉默。沈晏凛静静看着她,眼前炙痛模糊。

    他此刻的心情已经无法简单用震惊或是心疼来形容,虽然这一刻这两种情绪在他的胸腔里绞得血肉模糊。他痛得懦弱逃避去面对,他只卑微祈盼着她接下来也会说一些关于他的话,可是片晌之后,她直接跳过了他们那六年,缓缓继续平静道:「这些就是关于我的故事,我的秘密。」

    「我知道这世上根本没有能包住火的纸,所以我做每一件事时都足够小心。我以为自己经历过那么多不幸应该也可以侥幸一次,可事实是时隔多年最终被各种信息拼凑出来的故事版本,虽然不够准确,但也已经非常接近事实。」

    「这些新闻彻底唤醒了我这些年谨慎掩藏在噩梦里的记忆,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剥光了衣服推到众目睽睽之下被议论和审视的人,而我没有勇气继续做这样的人。」

    「离开的念头在我住院的时候就已经有了。那段时间我每天要吃很多的药,扎很多次的针,我想不通我这么痛苦地维系着生命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承受更多的痛苦吗?我有时候甚至羡慕顾衍,他一枪解脱了,随便后人怎么评判他的罪名,可我还活着,每天还要强撑着涣散的精神准备应对警察随时而至的问话。」

    「我再一次开始认真思考死亡的方式,而当一个人一旦进入了这种模式,他通常就会无意识地陷进从前。比如我时常会假设,如果当年我妈妈把我送到易家那一天,我没有忍着恐惧和害怕留下来,而是抱住她请求她不要抛弃我,那今天所有的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

    「如果大一那年夏天我没有接受杨美栖出国的提议,那易森会不会遵守他的诺言,远远地站在一个哥哥应该站的位置?」

    「如果当初我跟顾衍结束在我第一次提出分手的时候,那我与他的这段经历,会不会也是一段我至今还会怀念的初恋?」

    「如果我在三年前没有自私接受负责这件案子的警察,那我今天是不是也不需要痛苦承受双重的愧疚和煎熬?」

    她望着镜头笑了一下,笑容恍惚又悲凉:「没有如果。」

    气氛陷进了虚空宁静。

    沈晏凛靠在椅子上闭了闭眼,整个人像是被一支巨大的针管抽空,扎进心脏的时候还迟钝地不觉多么疼痛,可抽离时带出去的记忆血肉淋漓,他不敢睁开眼看,也不敢呼吸,他想麻痹掉自己的所有感官抵住这一刻血肉分离的痛,可面前的人却在这时轻声说起他:「最后,我希望他能看到这段录像。」

    她无声深吸了口气,而后轻轻微笑着道:「如果他看到这段录像,他就会知道我是个多糟糕的人。知道我的内心有多阴暗,知道我经历过怎样的不堪,知道我隐瞒和欺骗了他很久,知道我根本不值得他付出这么多。」

    沈晏凛皱着眉摇头,他哑着嗓子低声说了句“傻”,屏幕里的人仿佛听到了一般,略微仰起脸,忍了忍眼里的泪,继续说道:「我跟他在一起,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享受他的感情和付出。当时我需要用一段新的感情忘记过去,刚好他出现了。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很难让自己喜欢上他。他对我是很好,但是我不觉得甜蜜,只觉得负担,因为我不喜欢他。」

    沈晏凛听着这漏洞百出的谎言,扯起唇角想笑她,可是自己的眼泪先一步流了下来。

    她垂着眸,声音逐渐哽咽:「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他,也没有爱过他,我只爱我自己,一切都是我在他面前表演出来的。我只想有一个人陪着我,这个人是他,或者是其他人,都无所谓。我不想跟他结婚,我也不想要孩子,我根本不喜欢小孩子,就算是没有意外我也会制造意外流掉跟他的孩子。我这么自私的人,应该一辈子孤独终老,怎么会想要去组建家庭呢。」

    「我确实是因为他活得更久了一点,但这也只是让我的痛苦更长了而已,对于我来说没有其它的意义。我觉得他留下来照顾我只是在感动他自己,我对他没有任何的感激,我每天看到他的脸只会更加倍想起我从前的那些事,这让我觉得更煎熬。而且我也不相信他对我是完全没有怀疑完全信任的,人性的本质都是一样利己,与其等到他不知道何时会到来的醒悟和后悔,我宁可是我先离开,反正我也没有爱过他。」

    沈晏凛闭紧了眼睛,面前的人低下清丽的素净脸庞,哽着轻柔声音喃喃重复,也不知道到底是想说服谁:「我没有爱过他……没有爱过……我真的没有爱过他……」

    那一瞬屏幕外的人泪如雨下。

    他阖着眼恍惚低喃:“好,我相信了。”

    屏幕里的人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声音越来越轻,最后终于忍不住低下头哭了起来。他听着她的细弱哭声,皱着眉用力翘起了唇角。

    傻瓜。

    沈砚安推开房门时,房子里一片寂静。

    客厅中的人安静倚靠在沙发上,手臂横在眼前挡住了脸庞和表情,呼吸清浅,仿佛熟睡。她放轻脚步走到他面前,轻轻拉了下他的手臂,沙发上的人没有动,她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俯身低声劝:“走吧,回酒店吧。”

    他没有回应,也没有动作。她无奈抿唇望着他,气氛在沉寂里胶着,许久之后,他的嘴唇微动了动,复隔片晌之后,开口时的声音低哑缥缈,说出来的话也仿佛痴人说梦:“姐,我又见到她了。”

    沈砚安怔了片刻,没有追问更多,在他身旁沉默坐了下来,伸手轻轻握住了他放在腿侧的手腕。她从他僵硬的肢体语言中清晰感受到了他的极力隐忍,轻拍着他的手臂试图安抚,可就如这世上之事十之八九终究是要事与愿违,他的呼吸声越来越沉重,唇角绷得越来越紧,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力想要克制住这一刻的情绪,但最终,他还是输掉了与自己的对抗,瘫软靠坐在沙发上,宽阔肩膀难以抑制地抽动起来。

    沈砚安握紧了他的手,咬着唇拧眉别开了脸。

    六年前她是从新闻上看到消息的,易氏集团私生女不堪舆论压力跳崖自杀。她赶过来万州时,他已经不眠不休守在灵堂里三天,整个人阴暗憔悴到了极点,看向沈母时的表情陌生得可怕。后来他回到了江城,却有整整两年时间没有回过家。那两年时间是他们家最灰暗的一段时光,他辞职、酗酒、几次进了医院、拒绝跟他们见面,仿佛这辈子就要这样堕落下去,最终是因为沈母抑郁成疾大病一场,住院后连下了两张病危通知,他才终于肯露面。

    关于裴旖的事情,他从来不会主动说起,一个字也不会。那是他不能触碰也不能提及的伤口,这些年来他们全家人对于这件事已经默契的讳莫如深。当初他孤身一人回来,与她相关的东西一件也没有带,这六年里他也从来没有回去过万州,不知情的人看了还会以为是他薄情,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他到底花了多久的时间,才有勇气再次回到这座到处都是他们回忆的城市。

    她不知道他刚才所说的又见到她了是什么意思,她猜测是他思念成疾的假想,抑或是在这间房子里的沉溺幻象。

    这里是他回忆的禁地,他们最后的时光都封存在这个空间。房间里的陈设还一如六年之前,放眼望过去,每一处都是她存在过的痕迹,花架,秋千,摇椅,画板。

    蒙了一层灰尘的画板上夹着一张只画了几道线条的画纸,铅笔的痕迹已经随着岁月而模糊不清。无人能知道六年前作者到底想表达些什么,也永远无人知道,六年前在这个画架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是沈晏凛回江城的第二天。裴旖一夜未睡,脸色很差,眼睛也是肿的。中午时她勉强镇定下来情绪,回了他的电话,从他的语气里她判断他的家里人还没有跟他摊牌,她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先一步开口告诉他这件事,可是她既想让他知道,又害怕他会知道。她害怕他也像她一样觉得他母亲说的很有道理,更害怕他就这样留在江城再也不会回来了。

    挂了电话后她一直心神不宁,坐立难安。她忍不住去想象他跟他家里人谈论她的场景,他们一定是鄙夷的、不屑的、反对的,他可能会反驳,也可能会沉默,但结果都是一样,他不会回来了,他要离开她了。

    她呆怔着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在自己逼疯自己之前,她起身走到画架前坐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心理状况并不适合做出判断,她必须先平静下来,一切事情等到他回家再说。她打开手机放置好,找出来一张他的照片,拿起了铅笔。

    照片是前几天时她给他拍的。那天她买的汉服到了,他也按耐不住试了下她的红披风,她笑他像是要出家时的贾宝玉,他不服气,她便给他拍了几张照片,他看了之后被丑得俊脸僵了僵,勒令她赶紧删掉。她把手机背过去玩笑说要给他画下来,他把她揽进披风底下欺负了一通,抢走她的手机删掉照片后又逼着她给他贴脸摆拍了几张,最终他选出来一张最满意的,再三叮嘱她抓紧时间画出来,他要裱起来放到床头柜。

    她垂眸凝视着照片上的那张脸,心绪慢慢平静了下来。回过神后她开始起线稿,大概是久未碰笔,她的笔触有些生疏,画画改改几次仍旧是不满意。最后一次用橡皮擦掉了纸上的线条之后,她举起来手机重新端详起那张照片,她细细观察着他脸上的每一处线条、光影、轮廓,她忽然隐隐觉出有什么不对,但一时之间她也说不出来究竟是哪里有问题。

    她放下了手机,不安怔了半天之后,她又拿起来手机打开相册,往前翻到了她刚认识他时在江城给他画的那一张画像。

    她盯着画像上的人看了一会儿,狭长眼底的不安逐渐蔓延开来。她有些急切地重新翻回到了刚才那张照片,来来回回对比几次之后,她的视线最终定焦在了那张照片上。她颤抖着手摸向他的脸,片晌寂静后,有水珠清脆滴在屏幕上。而后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陆续掺杂进了呼吸和哽咽,屏幕上的脸庞逐渐模糊不清,她终于无法再克制,伏在画板上,放声大哭出来。

    手机上的人静静微笑看着她,对于此刻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因为他始终没有见过另一张画像,所以他永远也不会发现,他们俩的脸庞的角度一样,眼里的温柔一样,唇边的笑意也一样,可是两个人呈现出来的状态完全不一样。

    六年前的那张画像里,他是意气风发的刑侦队长,眉目间尽是骄傲锐气,即使是以追求者的身份面对着她。

    六年后的这张照片里,他成熟了很多,也消瘦了很多。他两边的脸颊瘦削到近乎凹陷,五官的优势还在,可眼底的憔悴和疲倦无法掩盖,即便是那一刻他也是像从前一样温柔含着笑看她。

    这样的变化在朝夕相处时觉察不出,一旦形成对比的时候触目惊心。那种变化远远不止是六年时间的痕迹,那些深深刻进面容里的疲惫和憔悴背后所蕴含的煎熬折磨不言而喻。恍惚间她忽然想起来曾经有很多次午夜半睡半醒间她看到他独自站在阳台上抽烟叹息;她想起他一次又一次清理她的自残现场后越来越久的沉默;她想起每一次医生叫他谈话他回来时都是一身苦涩的烟草味还要向她挤出笑容说恢复得很好;她想起那一晚他吻着她的唇角说他真高兴时,他的眼里也跟她一样闪着水光。

    她不能再往下想了。她哭得浑身抽搐发抖,上气不接下气,脸色惨白,纤细手指无力抓紧了画板,眼泪汹涌不息,烫得她眼睑和脸颊发痛。

    她心疼他,远胜于心疼她自己。她生来就在黑暗里,有机会能够见过光亮已经很幸运,可是他不一样。他的家庭幸福美满,成长环境里有很多的爱,他应该有一位跟他匹配合适的伴侣,能够与她互相支持共度余生,他应该一直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沈警官,如果当初他没有遇见她的话。

    她是罪魁祸首,是始作俑者,她是他此时的负担,也是他余生的累赘。当她看到他眼里的锐气已经全然被自己消磨成憔悴时,那种自责到顶点的疼痛堪比穿心。他是那么好的爱人,他给了她全部的真挚情感,给了她毫无保留的信任,她无法回馈给他同等的真诚已经是令她煎熬无比的亏欠,她怎么还能看着他为她变成了这副模样?她怎么还能自私地抓住他作为求生的浮木?

    她扣紧了手上的画板,低着脸不住哭泣摇头。她感觉到自己再一次缓缓陷回了黑暗里,可是这一次,是她自愿放手。

    她已经消耗了他六年时间,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只是离开了他,她还能有什么去处呢。

    那天她独自哭了一整个下午,到晚上时才逐渐平静下来。挂了与他的电话之后,她最后将房子里里外外清扫了一遍后,走到阳台前打开了窗户。

    晚冬的风凛冽穿过鼻息肺腑,她趴在窗台上微笑着深深呼吸,眼角的潮湿迅速被冷空气风干不见。

    在离开之前,她把写好的信放到了电视柜上。她走出来,穿好外套,站在门厅前,最后环顾着他们的家。

    她看到他们一起栽下的种子已经发出了嫩绿的小芽,照这样的速度春天的时候就能开花。她看到他们配合组装好的摇椅被他细心磨光了边角,还说以后抱着她光脚踩上去也不怕。她看到他们一起挑的绿色画框靠在墙边,在画框上面的落地窗上,身后的房门被推开,他擦着她的肩膀,匆匆走了进来。

    他先去了卧室,又进了客房,而后他走回客厅焦灼又茫然地环视四周似乎是在寻找她的身影,终于,他看到了那封信,漆黑瞳孔骤然紧缩,他急切而僵硬地快步走过去抖着手拿起了那张信纸,然后整个人像是被定格的画面一样再也不动。

    她眷恋望着他的身影,最后,微笑闭上了眼睛。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

    我前二十年的人生境遇让我很多次想过死亡,但最终的结果是证明了我如此贪生。

    明明活着的时候痛苦更长,但还是想要活着,这或许是种本能,也或许是种贪念。

    贪婪这六年欺骗来的时间,贪恋这六年被温柔相待的人生。

    我天生不是个世俗标准上的良善的人,这件事我从小就知道,也从小就在隐藏。

    在我的血液里,柔软与暗黑相辅并行。它们是两套精密的系统,交替表露在我的人格里。

    所以有人觉得我柔弱,有人觉得我阴暗。

    大部分人习惯于把这种矛盾叫做虚伪,却鲜少有人将这种矛盾归结为人性。

    就如夜与昼之间是灰色的分界,我的一面是柔软,另一面是阴暗。

    我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

    我生长于阴暗,一生都在向往光明。我同时背负着不幸与罪恶,沉重行走于薄冰。

    我害怕秘密坍塌,害怕谎言撕裂,害怕流言太长,又害怕白昼太短,尽头终究是黑夜。

    据说长久困在深海中的人,会丧失理性的判断力。

    长久陷于黑暗里的我,已经失去了自己发光的能力。

    像月亮一样,依赖着别人的爱延续光亮,

    圆满或残缺,甜蜜而残忍。

    它生来孤独冰冷,所以可以漠然自私面对宇宙万物。

    唯有太阳是它的理想,它的软肋,它万劫也不能辜负的信仰,它珍贵又不舍的光芒。

    当月亮落下去的时候,

    它唯一的心愿是太阳一定要更加明亮。

    感谢你的出现。

    我也终于可以说,我曾见过白昼,不枉此生。

    现在,我要回到黑夜里去了。

    很抱歉浪费了你六年的时间。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我放弃我自己。

    对不起。

    我爱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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