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他已几日没来，几次恍惚看见他健硕的身影。回过神，方知是自己的幻觉。
这一份思念，他可知？
“姑娘，不好了，皇上在围场赛马，伤了脚。”玉竹慌张的走进屋。
“伤的如何？”
“宋御医看过了，不碍事。姑娘勿担心了。”
“那就好。”我抓着手帕：“把我们的药悄悄送去养心殿备着吧！”
是夜，天气骤变。阴沉沉的，速尔忽然狂风暴雨，电闪雷鸣。春罗吓得躲在屋里。自入宫来，还不曾见过如此急遽风雨。玉竹麻利的放下窗户，拢起烛火。
“瞧这雨，下的真是邪行。雷好大，怪吓人的。咱们赶紧关门，姑娘早些睡吧。”轰隆一声巨响，天空忽闪一下露出天空狰狞的面孔。我们三人打个寒颤！
“咦？这么大的雨，谁还过来？”玉竹忙走出开门。
不一会，张公公撑着伞，搀着玄烨走进来。我很是惊讶，玄烨看着我撇嘴：“来这避避风雨。”
玄烨肩头湿了一大块，我瞅着他的脚，穿着靴子走路有些跛。玄烨拿起书不看我，佯装不经意问道：“身体可好些？”
玉竹忙道：“姑娘近日身体大好了。胃口也好些了，早上御膳房送来银耳莲子粥，姑娘尝着好倒多喝了几碗。”
“养心殿还有上好的雪莲，张全，送到御膳房。吩咐下去每日熬些，做些可口的小菜送到瑶花阁。”玄烨转身看着我：“想吃些什么？吩咐玉竹说一声。”
他的脚还缠着束带。
见我不说话，他便说传车辇。
“奴才以为皇上今儿在合欢殿歇着，便撤下车辇。奴才该死！奴才这就去传。”
“罢了，这里那儿不远，朕走着。”
“皇上”张全一跪：“万万不可，脚上有伤。保重龙体啊。奴才这就传车舆。”
“等等”我情急脱口：“下雨了，我这里倒还能腾挪出一张卧榻。”
“你终于开口了。”
“雷雨天让脚下有残的人奔走，非是我的教养。”
见我这等无礼，张全、玉竹等人都吓跪了。
他反而一笑：“看来朕还要谢谢姑娘的收留之情。”
我们并排坐着围着暖炉烤手。我半侧卧，拿金钗挑着烛心入了神，一抬头迎上他的深色的瞳孔。一刻间，忽然意识道我们许久没有这样认真的看过彼此。
“你终于跟朕说话了。”玄烨伸手，我侧过脸去。
“朕答应你：若林慕白归顺朝廷，朕可以既往不咎。朕已经退让了。你的心挂着他，他若不好，你也不会快乐”
原来他竟以为我爱着林慕白。
“皇上以为瑶花这样是为了林大哥？”
玄烨拧眉：“你不正为了他恨朕？”
不是！是因为你的欺骗让我恼怒；对你无法割舍的爱又让我矛盾；因为爱你而对雨浓、云儿产生的愧疚；还有因为注定无法与所爱之人坦白心意、相守余生带来的痛苦和沮丧。是这一堆，纠缠的情绪折磨着我，让我不能靠近你，更让我恨你。
他长吁一口气：“朕在嫉妒！受不了你心里藏着别人。一想到你离开朕，就心如刀割。你怎么对朕这样残忍！朕怨你，也恨你！越是恨越是爱的不可自拔。国家大事乱如麻，朕尚能理出头绪。可偏偏对你，朕是一筹莫展。”
“你怎就不明白朕的心？”他握紧拳头，对我既愤怒又无可奈何。
“我知道。可我无法回应你的情意。”
“为何？因为林慕白？”他怒了。
“我与皇上终会应了那句话，相濡以沫，莫若相忘于江湖。”
“朕不懂。挡在你我之间的究竟是什么？是林慕白？还是其他的。你告诉朕，朕要怎么做才能得到你的心。”
“皇上难道不明白是什么？是这座紫禁城，是你的身份。你是一国之君、万人之上，你有江山社稷、普天黎民需要看顾；你有三宫六院。宗亲百官需要照拂。你能给瑶花这天下，可瑶花要的不过是一生一世一人心罢了。”
“你能给么？”
他的眼睛，恨不得一口吃了我，我的话触怒了他，更是一场打击。
他又突然将我搂紧，任我如何挣扎也不松开。
“就是捆，朕也要把你捆一辈子。你别指望能和他在一起。“
他压得我喘不过气，透过他起伏的胸膛，如果时间可以静止，就在这一刻吧。
“杂役房的小顺子给我吧！”
“你很会挑时间要东西啊。”他轻轻点我鼻尖。
第二日醒来，他已经离开了。玉竹见我醒来，笑道：“姑娘睡的可实。小顺子在外候着了。奴婢服侍姑娘起来。”
玉竹整理被子，看着床褥里里外外查检，我诧异道：“你找什么呢？”
玉竹红着脸，小心问道：“姑娘与皇上昨夜，没有？”
我听完顿时脸烧的滚烫，才知玉竹原来再找落红。
玉竹稍觉失望。
小顺子进来赶忙谢恩，见我便羞愧的痛苦。我忙道：“苦役房的日子，若没你帮衬，我只怕熬不到今日。过去的就过去吧。从今往后我们四人在瑶花阁就是一家人。”
春天过去，天气热起来，人也变得活泼许多。绿柳成荫，云嫔兴致极好，将芽儿接入宫中。我们四人摇着扇子，在御花园说说笑笑。
“前日，明大哥说起张侍郎的第九子品行相貌，文韬武略都是一等一。虽是庶子，可在朝中后辈才俊中也属佼佼者。”我小心试探芽儿的心意：“他与你年纪相仿，尚无一房一室。明大哥，和我说起。我想着明珠看中的必然是可靠的。”
“瑶花，你别说了。明大哥若觉得我在家中碍了事。我走便是，何苦用这法打发我。若我不中意，怕是落个不知好歹的恶名。我知自己身份低贱，别人娶了我，也觉屈就了自己。大不了，剪了头发，断了红尘。不碍着谁！”
芽儿气的脸涨红，我自知说话冒犯了。
云灵开解道：“芽儿，瑶花、明珠原是一番好意。你若不中意，姐姐明儿给你挑好的。贝勒、贝子你看中哪一位？姐姐求太皇太后、皇上保准你嫁的如意郎君。”
“可不是这个理。瞧瞧芽儿这身段、面相哪一样辱没了别人。况宫里还有云嫔和我这两位交心的姐姐。何苦屈就跟着一个庶出，名不见经传的后生。我原瞅着明珠一直未娶，芽儿在他府上多日。原想求了太皇太后顺水推舟，当一回红娘。没想明珠竟然还张罗着给芽儿找人家。难不成他心里有别人？”雨浓咬着丝帕，想着。
芽儿脸上立马铁青，我默默：芽儿显然没将明珠放下。今日这一说，倒加深了芽儿心中的不痛快，真是莽撞了。
“太皇太后昨日下旨后宫连着皇后都传到慈宁宫。讲了一通皇家子嗣传承、开枝散叶的道理。明妃、皇后入宫最早。脸上十分过不去，连我也没意思。”云灵闷闷的说。
“我入宫迟，身份低微。这事自轮不着我。皇上几月没去我那里了。”
“何止你那里。我也多日不见皇上。皇上连着坤宁宫、永福宫也许久未去。”说着云灵咯咯笑出声：“皇上冷淡后宫，皇后明妃就算吞了整个药材库，也于事无补。”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着皇上每日在瑶花阁与我下棋到深夜，竟冷淡了后宫。雨浓悠悠道：“为皇家添丁，原是我们的本分。只盼着皇上能体谅我们这份心。”
隔着柳荫管事的李公公对着一个小宫女叫嚣道：“不安分的东西，还想撒泼。从今起你就乖乖跟在杂家身边。我让你往东，你就要往东，若错一步，看我怎么收拾你。”
“李公公，奴婢知错了。饶了奴婢吧！”穿着青色宫服的女子苦苦哀求。
李公公一脚踹在女子心口骂道：“不知好歹的贱人，跟着杂家保着你好吃好喝。皇后娘娘已将你赐给我。杂家一定好好照顾你。”李公公眯着眼睛，上下瞟着女子样子十分恶心。
这个宫女定是得罪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赐给了李公公对食。想着如此年轻的女子若跟一个性情不定的太监，何等悲惨。
我起身走过去笑问道：“公公，她犯了什么错？”
“哟！水姑娘。这个死丫头，整日打扮花枝招展，涂红抹粉勾引皇上。也不照照镜子，皇上岂会瞅上你。皇后娘娘赏给奴才了。”
“公公，瑶花可否求个请，饶了她。”我抹下手腕上的玉镯，头上的金饰悄悄塞进李公公手里。
“瑶花，这要是皇后娘娘怪罪下来！”
“公公放心，我早替公公想好了。佟常在奉旨准备祭祀用一批花茶。宫里抽不开人手。何不差了她去。佟常在多了个人手，皇后娘娘又可早日还旨。也显得李公公为主子分忧。岂不是两全其美。”
“既是为主子分忧，奴才自不敢推辞。”李公公揣着金饰心满意足的离开。
“我刚发愁人手不够。你这会子到送来一个。抬起头，叫什么名字。”雨浓走过来笑道。
女子抬起头，十五六岁。脸蛋干净，装扮俏丽，清洁的脸上倒有几分动人之处：“奴婢薛四儿，谢主子救命之恩。”
雨浓端详皱眉：“有几分机灵劲。进了宫要守本分。脸上的脂粉从今起给我擦了。若我看见你敢越距半步，我定不饶你。”
四儿连忙磕头，随着雨浓近身宫女采芹下去了。云灵道：“这丫头浑身透着机灵，心眼多。看着很不舒服。”
我笑回道：“再机灵，还能伶俐过你们。”回头芽儿不知什么时候早早离开了。我知她心里定是很不畅快。
“瑶花，你今日太贸然了。明知芽儿心里都是明珠，还提那事作甚。还从见过芽儿对什么事情这样中意。”
“既如此，我们早早求了皇上赐婚，就是了。”雨浓回道。
“不可，明珠是朝堂大臣。芽儿的身份只怕，太皇太后还要斟酌。还是等等看吧。”
我哑然，即使芽儿如愿嫁给明珠，可身边的男人心里没有自己。得到一个空壳有什么意思。我希望芽儿能找到一个怜她爱她的人。
养心殿里，玄烨对着王羲之的兰亭序练字。我望着窗外出了神，玄烨看着我良久笑问：“外边可有什么？说与朕听听。”
“不过是两只喜鹊打架。不觉看住了。皇上可写好了？”
“如何？”
“字体流利，通篇畅快。稳健中见细腻，一笔一划十分斟酌。极好！”
“你也会讨朕开心了”
敬事房的公公端着牌子走进来，玄烨道：“今夜朕在养心殿批折子，不去后宫了。”
“等等。”我忙到：“皇上，久不去后宫。流言纷飞，后宫不安。皇上还是去看看吧！”
玄烨盯着我，我慌忙低头：“你替朕翻吧！”
我瞪大眼睛，玄烨不看我埋头翻书 。我瞅着牌子：皇后、明妃、云嫔、静贵人、勤贵人等等。我心里思付：皇后娘娘善妒，皇上入宫若去了别人处。她怕是嫉恨心中，暗中下手。不如成全了她的体面，皇上首去坤宁宫，也好让她平了心头之气。
我翻了皇后的牌子，敬事房公公回道：“奴才这就回禀皇后娘娘。”
皇上合书：“皇后尊贵，虽然性情跋扈，但事事还需周全她的想法。皇后几番为难你，你还能周全礼数。实属不易。”
“皇上言重了。皇后是主，瑶花是仆。哪敢和主子争池。”
“刚进宫时，你必不会这样说。宫中的日子，改变你许多。有件事朕心里想了很久。”玄烨从书架上拿出一道圣旨，递与我。
我诧异的打开：上面写着册封我为嫔之事。
“皇上难道想当街头无赖强娶民女？”
"你不用激朕？朕还真想过？”玄烨坏笑。
我知道，他绝不会勉强我。
“圣旨你收着，若改变心意，就拿出它。朕等你，朕会让你知道……“
“什么？”
“一生一世一人心，朕也能给你。”
落日余晖，玄烨凝视我，我也劝自己，只要勇敢些，便可顺了自己的心，紧紧拥住他。